《命运各有不同》(近作一组)
安琪
《灯市西口夜歌》
华灯,华灯,被迎面开来的公交车撞上 撞上,撞上 夜的公交车一辆,一辆,不认你 不认我,不认这城市 不认这尘世。
2007/5/8
《给外婆》 (外婆:苏阿莲,外公:江锦锥)
你蜷缩在狭小房间宽大床上的身体 如一团卷皱的纸外婆,你不能动的右手 摊放着左手努力伸起迎着我的手它们 颤抖着哭泣着拥在一起外婆
它们有着互相呼应的血统!而与之呼应的 你的丈夫我的外公正在客厅的桌上 以遗像的姿势存在。他们哭过的红眼睛 和白色身影在忙碌—— 我的父亲母亲大舅二舅 大舅母二舅母和表弟们
因为死亡,我们从四面八方赶了过来 我们看见死者的死和生者的必死外婆! 你说别哭,别哭,连毛主席孙中山也要死 外婆你说别哭别哭 连毛主席孙中山也要死
你的手绵软无力它们累了,这一生你用这双手 撑起一家十口人的吃和胃 你有六个儿女,两个公婆,一个丈夫 你有顽强的生存能力和卑微的命运 你有先外公而来的中风和瘫痪而最终 你死在外公后面仅半年
我们先是埋葬了外公再埋葬了你 我们先是有了糊里糊涂的生之喜悦再有 明明白白的死之无奈。
2007/5/8
《命运各有不同》
催生我们的命运各有不同,各有不同原始来源 各有各的渠道,充满血和痛。和快乐的短暂 构成对比,和心的漫长操劳 构成对应。那催生我们的命运摔门而去 或关着门都各有各的理由 你不必阴着脸而我也无需 胸怀怨恨,正是这春天的狂热加速 花朵的开放和凋落,草木的缄默是 无力的,河水蛮横汹涌,裹挟着 夏天的撞伤之额。秋天的刽子手 砍下冬天的头颅,一片凝固的黑色晃荡着 命运没有余声的此刻。此刻 你穿行在熙来攘往中而我缓慢踱步 在狭窄的空间里感到无限自由。
2007/5/7
《矿难每天都在发生》
你看到的每一个黑色物质,都是矿难的转世 它们怵目,从地底下挣扎而出,那天在植物园 你被一群黑色的花震住 它们神经质的美 与四周的光线格格不入 它们不是它们所属群体的一类 它们是矿难的转世!这些黑色物质 包括奔跑的火焰的灰烬 包括阴谋,黑了心的官僚 都是矿难的转世! 它们施与人间的诅咒,加速了这个 创伤的荆棘丛生的世界趋于毁灭。
2007/5/7
《应该无限感谢吗啉胍》
大前天,略觉喉咙堵,忍住 前天,略觉喉咙堵,左鼻塞,忍住 昨天,略觉喉咙堵,左鼻塞,头沉,初步断定 感冒。赶紧找出吗啉呱 两片微小的白色药片从掌心 到胃。中午,两片微小的白色药片 和一片长条的淡黄色泰诺从掌心 到胃。晚上,两片微小的白色药片 吗啉胍,从掌心到胃。 今天,症状全无,感冒痊愈! 应该无限感谢吗啉胍,感谢 推荐此药给我的老皮! 我写了三遍都没把感谢诗写好 我写感谢诗的水平不如吗啉胍 治疗我的水平。
2007/5/7 (注:吗琳胍,药名,俗称病毒灵。)
《5月4日,晴》
5月4日,我有一个完整的世界 大额的想象力 大面积的时间 大胆的妄为的调兵遣字权
驱使文字从故纸堆中涌出 到达17层楼上 驱使17层楼的风摔打白云纷乱 有的东进,有的南下
东进的给它太阳这座火红宫殿 南下的就安排它住漳州金福小区2幢408 房子虽小,有父有母 父母虽老,有儿有女
有绵延不绝的黄氏祖先,在墙上 有香缭绕,在心里 有文字延续,千秋万代 有这一刻的满足,我们还在。
2007/5/4
《在天桥的下午》
一身粉红的阳光,先及天桥,再及 我的左脸,人群中来往的笑 孩子们的短裤短体恤 蹦跳着在铁栏杆间 宝拉着贝,快步穿行在天桥的 下午寻郭德纲不遇的 德云社门口 你来自蛮荒地,我来自 天子脚,这一刻,人群纷乱 各怀喜悦 这一刻放下现世忧虑得过 且过,且德且云,且和五月的 风一起吹开天桥的幕布 看见旧物事:杂耍艺人 小吃老北京。 看见旧时光:王朝更替 多少兴亡事。
2007/5/4
《灶君庙》
不存在的地方 活在站牌上,在北京 这很平常 譬如灶君庙 譬如三义庙 那天我不死心 偏就在灶君庙下 满目大楼 还有正在施工的建筑装置 显然,庙早已不在 多年以后定有人像我 搜寻而来 庙早已不在 而站牌还在 我早已不在 而人世还在
2007/5/3
《诗如何在》
我突然陷入惶惑之中,诗如何在—— 以愤世者的面目因为这世界 是有很多不如人意的地方?以温情的 歌咏的姿势因为日月无罪 山川无辜它们 永远沉默,袒露纯粹的表情? 以内心的焦虑、绝望与感伤因为 活着是个漫长的问题? 以瞬时的爱、必然的死? 以无谓的姿态虚度的时日? 无数的越想越没有边际的茫然我写下 诗如何在?
2007/4/30
《御驾亲征》
春日,恍惚的偏头痛,模糊不清的物事 与公交车上的脊背相叠 喜欢过的红色变得陌生 疼痛麻木,背运的皇子活在废黜 刀光与剑影中 暂且给他一个我,一个你,允许他 白日梦尽,御驾亲征。
2007/4/30
《在霞浦》
1998年的记忆保持在驶出霞浦的 长途汽车上:天色渐暗,朋友们 安静温暖的脸送我走入双层车厢 在夜晚的转弯抹角处我看不见路 如何崎岖,树们潮湿着茂密枝叶 一片片硕大的南方特有的勾连的 叶片堆叠在暗色的空气中现在我 想起这些同时也想起长途汽车吭 哧一声,坏在我迷糊睡去的半路 没有惊慌,亦没有手机寻呼的急 迫焦虑。那时我年轻,并不知道 人生凶险,只知道,霞浦鲜嫩的 海鲜,杨家溪的清流,枫香树林 挺拔、矫健,仿佛来自某个神秘 的叫不出名字的地方。而这一切 我的朋友们或许还记得,又或许 早已忘记。他们是:伟雄和宜兴。
2007/4/26
《人间事》
早晨,雾气更浓了 地面微湿,人流疏朗。时刚过春 万事尚未开始,有足够悲喜 供我们享用
或满或缺,陈迹一如年前旧梦 在各自的躯体间往返。
公交819的日课和晚课 同样一人,独坐其间,面无表情却内蕴 波澜。偌大北京 多少人间事 亦是如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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