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琪:《命运各有不同》(近作一组)
丑石诗歌网      发表时间:2007-5-10 12:23:13       来源:本网      作者:安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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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命运各有不同》(近作一组)


安琪


《灯市西口夜歌》

华灯,华灯,被迎面开来的公交车撞上
撞上,撞上
夜的公交车一辆,一辆,不认你
不认我,不认这城市
不认这尘世。


2007/5/8


《给外婆》
(外婆:苏阿莲,外公:江锦锥)

你蜷缩在狭小房间宽大床上的身体
如一团卷皱的纸外婆,你不能动的右手
摊放着左手努力伸起迎着我的手它们
颤抖着哭泣着拥在一起外婆

它们有着互相呼应的血统!而与之呼应的
你的丈夫我的外公正在客厅的桌上
以遗像的姿势存在。他们哭过的红眼睛
和白色身影在忙碌——
我的父亲母亲大舅二舅
大舅母二舅母和表弟们

因为死亡,我们从四面八方赶了过来
我们看见死者的死和生者的必死外婆!
你说别哭,别哭,连毛主席孙中山也要死
外婆你说别哭别哭
连毛主席孙中山也要死

你的手绵软无力它们累了,这一生你用这双手
撑起一家十口人的吃和胃
你有六个儿女,两个公婆,一个丈夫
你有顽强的生存能力和卑微的命运
你有先外公而来的中风和瘫痪而最终
你死在外公后面仅半年

我们先是埋葬了外公再埋葬了你
我们先是有了糊里糊涂的生之喜悦再有
明明白白的死之无奈。


2007/5/8

《命运各有不同》

催生我们的命运各有不同,各有不同原始来源
各有各的渠道,充满血和痛。和快乐的短暂
构成对比,和心的漫长操劳
构成对应。那催生我们的命运摔门而去
或关着门都各有各的理由
你不必阴着脸而我也无需
胸怀怨恨,正是这春天的狂热加速
花朵的开放和凋落,草木的缄默是
无力的,河水蛮横汹涌,裹挟着
夏天的撞伤之额。秋天的刽子手
砍下冬天的头颅,一片凝固的黑色晃荡着
命运没有余声的此刻。此刻
你穿行在熙来攘往中而我缓慢踱步
在狭窄的空间里感到无限自由。


2007/5/7


《矿难每天都在发生》

你看到的每一个黑色物质,都是矿难的转世
它们怵目,从地底下挣扎而出,那天在植物园
你被一群黑色的花震住
它们神经质的美
与四周的光线格格不入
它们不是它们所属群体的一类
它们是矿难的转世!这些黑色物质
包括奔跑的火焰的灰烬
包括阴谋,黑了心的官僚
都是矿难的转世!
它们施与人间的诅咒,加速了这个
创伤的荆棘丛生的世界趋于毁灭。


2007/5/7


《应该无限感谢吗啉胍》

大前天,略觉喉咙堵,忍住
前天,略觉喉咙堵,左鼻塞,忍住
昨天,略觉喉咙堵,左鼻塞,头沉,初步断定
感冒。赶紧找出吗啉呱
两片微小的白色药片从掌心
到胃。中午,两片微小的白色药片
和一片长条的淡黄色泰诺从掌心
到胃。晚上,两片微小的白色药片
吗啉胍,从掌心到胃。
今天,症状全无,感冒痊愈!
应该无限感谢吗啉胍,感谢
推荐此药给我的老皮!
我写了三遍都没把感谢诗写好
我写感谢诗的水平不如吗啉胍
治疗我的水平。

2007/5/7
(注:吗琳胍,药名,俗称病毒灵。)


《5月4日,晴》

5月4日,我有一个完整的世界
大额的想象力
大面积的时间
大胆的妄为的调兵遣字权

驱使文字从故纸堆中涌出
到达17层楼上
驱使17层楼的风摔打白云纷乱
有的东进,有的南下

东进的给它太阳这座火红宫殿
南下的就安排它住漳州金福小区2幢408
房子虽小,有父有母
父母虽老,有儿有女

有绵延不绝的黄氏祖先,在墙上
有香缭绕,在心里
有文字延续,千秋万代
有这一刻的满足,我们还在。

2007/5/4


《在天桥的下午》

一身粉红的阳光,先及天桥,再及
我的左脸,人群中来往的笑
孩子们的短裤短体恤
蹦跳着在铁栏杆间
宝拉着贝,快步穿行在天桥的
下午寻郭德纲不遇的
德云社门口
你来自蛮荒地,我来自
天子脚,这一刻,人群纷乱
各怀喜悦
这一刻放下现世忧虑得过
且过,且德且云,且和五月的
风一起吹开天桥的幕布
看见旧物事:杂耍艺人
小吃老北京。
看见旧时光:王朝更替
多少兴亡事。


2007/5/4


《灶君庙》

不存在的地方
活在站牌上,在北京
这很平常
譬如灶君庙
譬如三义庙
那天我不死心
偏就在灶君庙下
满目大楼
还有正在施工的建筑装置
显然,庙早已不在
多年以后定有人像我
搜寻而来
庙早已不在
而站牌还在
我早已不在
而人世还在

2007/5/3

《诗如何在》

我突然陷入惶惑之中,诗如何在——
以愤世者的面目因为这世界
是有很多不如人意的地方?以温情的
歌咏的姿势因为日月无罪
山川无辜它们
永远沉默,袒露纯粹的表情?
以内心的焦虑、绝望与感伤因为
活着是个漫长的问题?
以瞬时的爱、必然的死?
以无谓的姿态虚度的时日?
无数的越想越没有边际的茫然我写下
诗如何在?


2007/4/30

《御驾亲征》

春日,恍惚的偏头痛,模糊不清的物事
与公交车上的脊背相叠
喜欢过的红色变得陌生
疼痛麻木,背运的皇子活在废黜
刀光与剑影中
暂且给他一个我,一个你,允许他
白日梦尽,御驾亲征。

2007/4/30


《在霞浦》

1998年的记忆保持在驶出霞浦的
长途汽车上:天色渐暗,朋友们
安静温暖的脸送我走入双层车厢
在夜晚的转弯抹角处我看不见路
如何崎岖,树们潮湿着茂密枝叶
一片片硕大的南方特有的勾连的
叶片堆叠在暗色的空气中现在我
想起这些同时也想起长途汽车吭
哧一声,坏在我迷糊睡去的半路
没有惊慌,亦没有手机寻呼的急
迫焦虑。那时我年轻,并不知道
人生凶险,只知道,霞浦鲜嫩的
海鲜,杨家溪的清流,枫香树林
挺拔、矫健,仿佛来自某个神秘
的叫不出名字的地方。而这一切
我的朋友们或许还记得,又或许
早已忘记。他们是:伟雄和宜兴。

2007/4/26


《人间事》

早晨,雾气更浓了
地面微湿,人流疏朗。时刚过春
万事尚未开始,有足够悲喜
供我们享用

或满或缺,陈迹一如年前旧梦
在各自的躯体间往返。

公交819的日课和晚课
同样一人,独坐其间,面无表情却内蕴
波澜。偌大北京
多少人间事
亦是如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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